| 殡葬工用铁丝扒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两个已被烧得变了色的瓣膜。陈宏国接过一看——
一
2005年9月29日,一个寻常的秋日。这天,54岁的陈宏祥象往常一样,起床就去了砖窑。砖窑是他舅爷的,陈宏祥在这儿负责开票。
“刚来了一会,才开了两三张(票)吧,他突然就趴在桌上了”,现场一位同事告诉闻讯赶来的陈妻徐国香和陈弟陈宏国。现场的人没有想到拨120,他们的第一个反应是通知陈的家属。等到家属叫救护车一起赶来时,陈宏祥已没有了心跳和呼吸。
“从陈趴在桌上到咽气,前后不过30分钟。”现场的人说。
二
陈宏祥突然去世,家人并不觉得十分意外。20多年前,陈因“猩红热”引发风湿性心脏病,此后,生活一直痛苦不堪,住过多少家医院,闯过多少次鬼门关,没有人能够记得清。一位过去的同事甚至跟他开玩笑:“你缴的那一点医保算你赚住了。”
陈宏祥到窑场干活,是为了还债。2003年春上,陈宏祥在本市一家医院做了“人工心脏瓣膜植入术”。做的时候,医院征求他的意见,说瓣膜有国产的,也有美国进口的,价钱有差异。陈家人觉得装在心脏里的东西,还是进口货可靠些,最后,两个进口瓣膜连同手术治疗一共花了8万多块钱。陈家本是很穷的,这一大笔钱,有一多半就由舅爷先垫了。
手术后,陈宏祥明显感到身体状况好多了,“象换了一个人,”但却没有钱可以还债,他就跟妻子商量“尽量多帮舅爷做点事吧,做多少算多少。”再说,一家人还要生活,儿子刚刚考上高中,也要钱花,不做不行。
从手术植入人工心脏瓣膜到出事,这30个月里,也进过两三次医院,但没有了过去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去,也就是因为小小的不适,挂点水就可以回家了。为此,家里人都还觉得这钱花得还值,陈本人也觉得医院的手术做得不错。
三
吹吹打打,丧事忙了3天,陈宏祥的遗体被送进扬州市殡仪馆火化。就在殡葬工准备把遗体往炉子里推的时候,陈宏祥的弟弟陈宏国突然多了个心眼。
“我忽然想到哥哥身体里那两个人工瓣膜,就想看看那个瓣膜是什么样子,3万多块哩。”陈宏国当即找到正在火化炉前忙着的师傅,让他们一定要把哥哥的骨灰留全了。
要在一炉骨灰中找出两个直径仅有壹分硬币大小的瓣膜并不容易,师傅用铁丝扒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两个已被烧得变了色的瓣膜。陈宏国接过一看,其中的一个“二尖瓣膜”开合自如,另一只“主动脉瓣膜”却令他大吃一惊:“呀,心脏瓣膜怎么卡死了?!”陈宏国联想到他的一个朋友,也曾做过人工瓣膜植入术,去世后,家人为着纪念从骨灰中留下了瓣膜,但那个瓣膜却开合自如。
一回家,陈宏国让嫂子找出人工心脏瓣膜说明书。说明书有几十页厚,可惜的是上面没有一个中国字,好在,有图片可资对照。图片很清楚,与骨灰中找到的一模一样。陈宏国带着说明书、卡死的瓣膜和一肚子疑问四处请教专家,包括做手术的这家医院的一位资深心脏科医生在内,都说,瓣膜被卡住显然不正常,可能存在质量隐患。
哥哥的死会不会与瓣膜卡死有关?10月10日,陈家人找到了医院,院方非常重视,决定立刻通知供货商前来处理此事。5天后,瓣膜的中国代理杭州博杰公司代表吕先生赶到了扬州,会见了陈宏国,又对陈的陈述及疑问作了详细记录,并仔细查看了瓣膜,抄走了瓣膜外包装上的产品序号,答应一回去就向远在美国的生产商反映。
四
10月26日,死者家属得到了中国代理商杭州博杰公司的函复,在这份题为“关于火化对瓣膜影响”的传真件中,博杰公司表示,瓣膜的质量管理是严格有效的。“至目前为止,全球60万植入该种机械人工心脏瓣膜者尚未发现一例机械故障”。传真件还说,“美国生产商的工程技术人员认为,陈宏祥瓣膜出现的问题可能与火化有关,高温可能会导致瓣膜机械障碍”,理由是,“虽然热解碳的瓣叶和碳环是耐高温的,但是碳环外面的钛加固环和绦纶缝合圈会融化,瓣膜的不同部分的融化和相互渗漏会引起瓣叶处于关闭状”。
博杰公司的非常专业的回答让陈宏国和徐国香似懂非懂,但从感情上,他们显然不能接受。陈宏国有个简单的推理:材质相同,构造相同,功用相同,植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两个瓣膜,在经受相同高温环境后,结果应该一样的,为什么他手里的这两个瓣膜一个开合自如,另一个却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呢?据此,他认为,“博杰公司不尊重事实,他们是不是想以高温来回避产品可能存在的质量问题?”
更重要的是,陈宏国还有一个疑问,进口的人工瓣膜为什么没有中文说明书?仅凭这一点,他就有理由怀疑进口瓣膜的来源是否合法。
陈宏国是非常执着的人,他咨询了扬州市药监局和商检局,但得到的答复似乎令他有些失望:药监局说,他们只负责药品,不负责医疗器械;商检局说,根据有关规定,只要进口目录上有的商品,他们就会放行,对说明书和标识没有强制要求。
陈宏国又走访了扬州市技监局,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丝曙光。技监局的一位干部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并拿出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的相关规定给他看:“凡在中国市场进行销售的商品均须有中文标识和中文说明书。”陈宏国很高兴,马上把这份文件复印了一份带回家中。
五
陈再次找到医院,又和代理商取得了联系,对方都很客气,但答复惊人的相似:“除了药品,其他进入中国市场的医疗器械都不需要中文说明书,这在行业内已是惯例。”
无奈之下,陈宏国来到了扬州市消费者协会。在交谈中,扬州市消协的有关人士对他的境遇表示巨大的同情,但对他提出的疑问,除产品缺乏中文说明书之外,表示很难鉴定。高温是否会让人工瓣膜改变物理性能,这需要由相当专业的人及设备才能给出权威结果。但消协的同志还是让他填写了投诉登记表,并表示尽最大的能力与医院方面取得联系并为之争取最大的利益补偿。
在随后的两个星期内,扬州市消协多次向医院了解情况,并登门协商解决办法,医院非常配合,但他们需要一个合法理由,而现实的情况是,陈的家人既不能提供死者生前的就诊记录,抢救记录,也不能提供尸检报告。医院表示,只要有权威部门出具的鉴定报告,或者有证据能证明是质量问题,他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会含糊,或者“你们消协认为,院方应当给予患者怎样的安慰或补偿,我们就会认真考虑”。
此前,陈宏国也多次去过医院,他得到的答复也大多如是。陈自己也清楚,除了产品没有中文说明书之外,手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瓣膜本身存在有质量问题,况且,逝者已矣,即使最终找出哥哥死亡的真正原因,人死也不能复生。他对消协和医院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最后一点希望:要求美国生产商召回这个经过高温处理不能开合而又不带中文说明书的瓣膜,“这样的大公司,每年研发费用就要花上数千万美元,(把这东西)带回去权当个试验也好。”
但陈宏国想得太天真了,有哪家公司在不认为自己产品有质量问题的情况下,轻率地召回自己的产品呢?
六
事情已经发展到双方都有些不知所措的地步。死者家属实际希望的是不管以什么样的名义或理由,只要能获得一些经济补偿;院方则希望,在有理有据可容忍的尺度内息事宁人。对消协而言,这恰恰是一个很好的调解契机。
医院方面一再表示,对死者家属的处境深表同情,对消协出面调解此事表示感激,但对陈提出的“召回”瓣膜,退回价款的要求却觉得于理无据。该院医务部门一位人士认为,如果通过司法途径来解决对陈家显然不利,法院要的是法律证据,而不是逻辑推理。没有权威部门的鉴定,陈家必输无疑。据称,此事发生后,博杰公司咨询了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该所是国家药品监督局指定的国内唯一人工机械心脏瓣膜的权威检测机构,该所曾表示:“火化后瓣膜的机械故障已不能说明问题”,他们“不会单方面受理此类检测”。
为了表示足够的诚意,11月30日上午,医院方面派医务处一位负责人专程来到扬州市消费者协会,洽商如何妥善解决此事。直至记者发稿,医患双方虽然尚未达成最后结果,但双方的距离已不很遥远。让消协工作人员感到欣慰的是,双方在这一纠纷中都保持了高度的理性,这在以往的类似医患纠纷中实属罕见,正是基于这一点,他们对最终圆满解决此事充满了信心。毛品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