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看似普通,但上至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只要“开门”,谁都离不了这七件事。开门七件事的排列和内容都大有讲究,全都与中国历史悠久的饮食文化有关。明朝学者高濂曾说:“饮食,活人之本也。”时至今日,开门七件事的意义已与古时有别。柴已被石油液化气、天然气和煤气等所取代,米、油、盐、酱、醋仍是中国饮食文化的主要组成部分,至于茶则成为独当一面的茶文化而闻名于世。
“开门七件事”何时聚在一起?据元代典籍《湖海新闻夷坚续志》记载,曾有宋人用俗语讲太学生们闲坐聊天,开玩笑做题、破题。有一位是这样说的:“湖女艳,莫娇他,平日为人吃,乌龟犹自可,虔婆似哪吒!早晨起来七般事,油盐酱豉姜椒茶,冬要绫罗夏要纱。”
且不管它怎样逗乐可笑,但知道宋朝有了“早晨起来七般事”的说法。这“七般事”与后来的“七件事”尽管不太一致,但却大同小异,没有“柴米醋”,但有“豉姜椒”。姜和椒不必说了,“豉”,是用豆类发酵制成的调味佐料,某种程度上它也相当于后来的酱。这说明“七件事”在宋朝还没有定型,但南宋吴自牧的《梦梁录》已提到了八件事,即柴、米、油、盐、酒、酱、醋、茶,这可看作是“七件事”的雏型,只是多了一个“酒”,可能因为酒算不上生活必需品,到元代时只余下“七件事”。《玉壶春》、《度柳翠》、《百花亭》等元杂剧中都提到了开门七件事。如《刘行首》:“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将当家者为生活辛苦劳碌的“七件事”明确地表现并固定下来,并一直相延至今。
柴
“柴”,在古代是指用于产生火或延续火的木材。《说文》解释说:“柴,小木散材也。”《楚辞·愍命》注说:“枯枝为柴。”《礼记·月令》注则有“大者可析谓之薪,小者合束谓之柴”的说法。可见柴就是这些做燃料的小木散材。作为开门七件事的第一位,柴自有它的重要地位。没有柴,就没有燃料,自然也不能生火,一切食品将难由生化熟。人类从茹毛饮血进化到熟食,是火的功绩,而火是要靠柴来实现的。古人深知柴的重要意义,因此民间有“柴神爷”的传说。
如今,柴已不局限于“小木枯枝”,已经形成了煤、气、油、电、核能等一个庞大的“柴”家族,但“小木枯枝”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仍居重要地位,且潜在着危机。报载我国西部农村有地方仍靠挖草根生火,做一顿饭要挖掉几十平方米的根。在城市,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家为煤气罐而忧虑,今天做饭的煤气和天然气在家中依然很重要。而在国际能源战略上,石油更成为争夺的焦点。看来,时至今日,“柴”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米
“米”,是去皮的稻谷之实,如小米、大米、高粱米等。也泛指去皮壳的某些植物的果实,如菰米、鸡头米等。谷物之中,有的有米,有的则无米。《周礼》说:舍人掌粟米之出入,注九谷六米者,九谷之中,黍、稷、稻、粱、大豆等皆有米,麻与小豆、小麦三者无米,故云九谷六米。而米和粟也有区别,古人的分法是“已舂者为米,未舂者为粟”。在开门七件事中,米其实是指副食之外的一切主食。无米就要挨饿,粮荒最能动摇民心。所以历朝政府总是控制粮价,目的是让百姓不致缺“米”,家家能“开门”过生计,以保局面稳定,所以米和柴离得最近,因此有“柴米夫妻”之说。但缺米似乎是历代常有的事,俗称闹“饥荒”。曾经当过县官的郑板桥家中也有缺米的时候:“时缺一升半升米,儿怒饭少相触抵。”米少饭不够吃,孩子自然要打架。
但也有人对米不以为然,最典型的是晋代大文豪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但他没这五斗米,还有许多地,只要自己动手,自然能产米,并且还能写出“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样优美流行的田园诗,到头来还是得大于失。
油
“油”,是指动物的脂肪和由植物或矿物中提炼出来的脂物质。早时,称油为“膏”或“脂”,因为那时还没有植物油,都是从动物身上提炼出来的,按《释名》所说:“戴角曰脂,无角曰膏。”是说有角者提炼出来的油称“脂”,无角者提炼出来的油称“膏”。东汉时,开始提取植物油,较早的是芝麻油,芝麻由西域传入,故又称胡麻。到了明代,植物油的品种已经很多,《天工开物》记载说:“凡油供馔食用者,胡麻、莱服子(莱服即萝卜)、黄豆、菘菜子为上;苏麻、芸台子次之;茶子次之,苋菜子次之;大麻仁为下。”
如单从食用角度看,在开门七件事中,油的分量稍次于其他几项。因为在普通百姓看来,油多油少,照样吃饱,不像没柴没米那样严重。但“七件事”中的油绝不仅限于食用油,更主要的是指照明用的油。古时照明唯靠“点灯熬油”。蜡烛也有,但那是富家专用,对一般百姓来说,一根灯草一碗油已相当不错了。清道光年间的李光庭在其《乡言解颐》中记载了一则北方村妪有关七件事的口语:“叫他烧烧火,他两眼瞪着我;碾磨不转轴,巧媳妇作不出无米粥;省了一把盐,酸了一缸酱;白日挨门子吃茶,夜晚点灯儿絮麻。”这最后一句就是指点灯的“油”。看来,点灯的油比食用油更重要。因为油的珍贵,才会出现那么多“囊萤照读”、“映雪读书”、“凿壁偷光”的故事,萤火虫也变得富于诗意,被称为“油火虫虫”。
现在,囊萤映雪已成传说,更没有多少人为照明而发愁。但新的问题又来了,能源中的石油已成为当今世界争夺的焦点。所以说未来家中能否开门,开门能否行车,石油已成为人们最为关注的大事了。
盐
盐,五味之首。你可以不吃米(只吃面)、不吃油、不吃酱、不吃醋、不喝茶,但不能不吃盐。《管子》说:“十口之家,十人食盐。”据后人引《世本》曰:“黄帝时,诸侯有夙沙氏,始以海水煮乳,煎成盐。其色有青、黄、白、黑、紫五样。”这说明我国在传说时代就能制造海盐了。在汉代,我国又开发利用井盐和池盐。古时的盐各有颜色:据《北户录》载:“恩州有盐场,色如绛雪。盐湖池桃花盐,色如桃花”。《广志》载:“海东有印成盐,西方有石子盐,皆生于水。北胡中有青盐,五原有紫盐,波斯国有白盐若石子。”历史上从来就是有盐就富,中国第一个盐商叫猗顿,春秋时鲁国人,旧有“陶朱、猗顿之富”的说法。至清代,两淮盐商之富已几可敌国。
盐虽是饮食生活中必不可少之物,但应食之有道。现代医学认为,过量摄入会影响心脏及心血管正常发育。此外,做菜时应一切佐料先下,最后下盐方好。除食用外,盐还有诸多用途,比如用盐消毒,工业用盐等。清人许光世《西藏新志》记载,在西藏,尊贵的高僧圆寂之后,棺内塞满食盐。一段时间后,盐水漏于棺底,用黄土和之作成小佛像,名“盐水佛”。此佛极贵重,得之甚为艰难,得者视作传家之宝,代代相传,由此可见,盐的这项用处倒是超凡脱俗了。
酱
酱,是发酵麦、面、米、豆等制成的糊状调味品,这是一般的酱。另外,还有肉酱、鱼酱、虾酱、螃蟹酱、水果酱等。酱的品种难以计数,《周礼》中记述的肉酱就有一百多种,孔圣人曾“不得其酱不食”,可见酱的地位。大豆做酱是汉代开始的。北齐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曾专门讲了各种酱的制法,其步骤与过程直到今天我国的北方农家还在应用。
酱油是豆酱的衍生品,宋代开始有了酱油的记载,林洪《山家清供》载:“柳叶韭:韭菜嫩者,用姜丝、酱油,滴醋拌食。”清代《调鼎集》中抄有“造酱油论”,说做酱油越陈越好,豆多味鲜,面多味甜;酱油缸内入甘草汁一杯不生花,日色晒足不生花;头年腊月贮存河水,候伏日做酱油味鲜等等。清代是中国酱油最盛之时,当时已有了红酱油、白酱油之分,酱油的提取也开始称“抻”。本色者称“生抻”,日光下复晒使之增色且味变浓者称“老抻”。
醋
醋,一种酸味的液体调料,多以粮食经发酵酿制成。关于醋的起源,曾有这样一个故事:刘伶,“竹林七贤”之一,性嗜酒,曾作《酒德颂》,自称“惟酒是务,焉知其余”。其妻吴氏每日提心吊胆,为让其少饮酒,吴氏每次酿酒便将盐梅辛辣之物投放在酒缸内,为的是让酒变酸变味而使其夫少饮。谁知将酒酿成了酸体调料,致使后人“效其所为,因以作醋”。另一种说法,说是杜康造酒后的酒糟堆在一起,时间长了渗出一种又酸又甜的浆汁,引得众人纷纷来买。因为浆汁是第二十一天酉时发现的,于是杜康就把“酉”和“二十一日”合起来,成了“醋”字。其实,早在《说文》里就已有了“醋”字。
醋的突出特点是酸,似乎越酸越好。醋之名品,唐有“桃花醋”,元有“杏花酸”,明有“正阳伏陈醋”。辨醋好坏,古人告诫说:“取其酸而香,陈者色红,越陈越好。”至于怎样长期保存醋,古人又有“收醋方”:头醋滤清,煎滚入坛,烧红火炭一块投入,加炒小麦一撮,封固,永不败。
醋对人身体有许多益处,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又成了嫉妒或是女人妒性的代名词。有则故事说,从前有位能诗的妇人,丈夫要纳妾,她也不说什么,只是送了首诗给丈夫:“恭喜郎君又娶她,奴今洗手不管家。开门七事要交代,柴米油盐酱与茶。”这个聪明的女子,在诗里恭喜夫君又娶新人,同时又说:这回好了,今后可以不管家了,开门七件给她六件,只把醋留下自己来吃就行了。诗里面虽没直接提到醋,但分明已从中闻到了醋葫芦里浓浓的醋味,以及略带苍凉的幽怨与无奈,让人同情。
聂绀弩在《论怕老婆》中说:“对这种事,书上也有归咎于老婆的,说她‘妒’,翻成口语,即好吃醋。”这方面的口语在生活中可谓丰富,如说男女方面的嫉妒情绪为“吃醋”;没来由的嫉妒是“吃寡醋”;男女之间的嫉妒心为“醋心”、“醋性”、“醋劲”、“醋意”;形容爱嫉妒的女人为“醋娘子”、“醋葫芦”、“醋坛子”、“醋缸”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比喻,恐怕最爱吃醋的人也很难说明白。
茶
古人云:茶,木萌也,山中多产,采叶作饮。经过加工的茶树嫩叶谓之茶叶,是产于中国的世界三大饮料之一,全世界有一半的人在饮茶。
茶最早称“荼”,《诗经·邶风·谷风》中有:“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在陆羽撰写《茶经》之前,社会上对茶的称呼有十余种,如“荼”、“荼草”、“瓜芦木”、“皋芦”、“茗”等。到中唐时期,陆羽写《茶经》,首先将一字多义的荼字减少一画,改写为“茶”。自此,“茶”字的字形、字音和字义一直沿用至今。
茶在“七件事”中位居最末,但并非不重要,明张岱在《斗茶檄》中说:“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盐酱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齐名。”像王子猷爱竹一样,茶亦成了“不可一日无此君”的爱物。但它是吃饱了以后的事。还是道光年间那位李老先生,年近八旬,仍亲躬六事,甚至平时花钱搜求古玩,但却不饮茶,并撰一联:“夏商周秦汉唐器,柴米油盐酱醋人”。看来,其他六件事不可没有,但茶可喝可不喝。清人张南山喜甜食,其在《曾朴园》中说:“烟霞泉石风花月,柴米油盐茶醋糖。”
茶的种类很多。以其因制作的不同,分为红茶、绿茶、乌龙茶等;因产地不同又分为龙井茶、铁观音、云雾茶、高山茶、茉莉花茶等;现代人还因治疗的需要开发了人参茶、杜仲茶等。论哪种茶都需用水来烹,现在的人都用的是自来水,古人用水可是大有学问。烹好茶须用好水,古人有用雪水的,雨水的,河水的,井水的,泉水的,结果发现水质的好坏影响了茶的口味。据说泉水最好,而泉水中比较出名的有北京的玉泉,镇江的冷泉,庐山的谷帘泉,济南的趵突泉,以及云南的碧玉泉等等。有人为了得到这些泉水,不惜重金,不远万里,就是为了烹壶好茶。
现在,饮茶在中国已远不只解渴一说,已形成了一种文化,一种与茶相关的种种习俗和各式各样审美情趣以及它作为中国人精神世界投影的深厚文化蕴含。茶在“七件事”中的外延已大大扩展,它已成为居家生活中饮料的总称。一个家庭,除了饮茶,总还要喝点咖啡或各种饮料。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非茶之茶,如菊花茶、金银茶、桂花茶等。
“开门七件事”的形成,有着中国人固有的基础。在百姓眼中,七件事具备,已是小康之家,有吃有喝,七事不缺,那是很理想的了。七字全无,日子可又怎么过。有首无名氏的《百叹》诗,写得委婉感人:柴米茶盐酱醋油,而今件件费绸缪。吞声不敢长嗟叹,恐动高堂替我愁。因为穷深恐累及年迈父母而不敢叹息,一片人子之心跃然纸上。然而,也有对七件事不怎么在乎的。明代浙江余姚有位王德章先生,曾口占一首《叹穷》诗云:柴米油盐酱醋茶,七般都在别人家。我也一些忧不得,且锄明月种梅花。此人不仅颇具雅兴,而且大有不食人间烟火、羽化而登仙的劲头。后来我发现这位老先生的创作是从同时代的大才子唐伯虎诗化来的,诗题为《除夕口占》: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岁暮清闲无一事,竹堂寺里看梅花。可见唐大才子在当时是很穷困潦倒的,但穷人不穷才,诗兴蛮高。但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的人,哪还会有锄月看梅的雅兴?既有雅兴又比较实在的是清代名士袁枚在《随园诗话》卷四中引张璨的《戏题》: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而今七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填饱肚子才是第一等重要的事,只有不愁“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人,才能有“书画琴棋诗酒花”的雅兴,才能雅得起来,这大概就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吧。 |